四点水战士

从不睡觉诗人

她在最后一日变得苍老,瞌睡,灰白色的长发从肩膀落进皱缩佝偻的脚踝,泥人坐在林中的空地上望向她灰白的皮肤,剥落的指甲和纤维下干瘪羸弱的身体。
它本能地伸出手掌,要替她遮住林间降落的骤雨。
然而她只是抚开那如同巨大根刺般的双手,任由雨水从她的头顶落下。
“时间的日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凡人,您不必为我徒生可悲的同情。”
她朝前走去,泥人为她分开土壤里带刺的花茎和初生的种子,最终使她步行到自己的面前。
“这是最后一日了,我奉命传授你的知识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件了。”
泥人僵硬漫长地眨了眨眼,而后望着她那已不如初日纯净青春的眼睛点了点头。她站立起来,褪去了湿润的外衣,林间的雾散发着沉默的光吞灭了她的脚趾。
“我曾经教授过您,人类分解一切的规律与原则,那么现在也一样。”
她摊开手,泥人仿佛往日一样将尖如凶器的手掌给她捧着,枝干拢成的指尖像是出生原始的凶器,抵着女人虚弱震动的胸脏。
“第一步,您来剖开我的身体。”
她扬着微笑,抬起的下巴和脖子像是天地诞生前的曲线,她仁慈着注视着即将破开她的神子,如今它已是她目中亲昵的情人,永生的丈夫。
尖利的枝干在她的悄声的蛊惑下终于破开了她皱缩的皮肤,他们在林中的空地上进行最后却一切的传授,血液从切开的肌肉皮肤中淌下,泥人僵硬地移动着他的手指,它睁大了眼睛看着人的皮肤像是剥落的皮囊一般向旁滚落,血液和其他粘稠的液体从骨骼间落下就像林中的溪水划过层阶的石滩。
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是如何在这注视着剖开的瞬间燃起的欲望,他涌动着自己的身体想要更加靠近这分裂地胴体,它低头费力地向前而去,却发现身体前所未有得轻盈,仿佛沉浮在宁静的水流之中,任凭浮力将它托起。
它在怀疑的低头之前,忽然听到那剖开的人类间忽然而来的年轻温柔的声音。
“我教会您,第二步,即是剖开自己……”
它看见自己的身体在这温柔的话语里被粗糙割裂地分开,他意外地感受到了窒息和紧压的空气,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清又是前所未有地看清了,他望着那女人剖开的脏器,在那血和骨头融成的光中,他忽然看见了一个即将诞生的——
一个即将诞生的女人的脸和她绿色的头发。
它望着那自莎姆哈特身体中诞生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是这样的美丽又熟悉,这样的充满肉欲和纯洁的气味,一阵原始的欲望和渴求从它的身体里爆发,于是他第一次伸出了自己成为人类的手掌,然后在自己泥人的腹中剖开了自己舍弃的身体,他伸手在剖开的女人和死去的泥人间分开世界的裂缝,然后一把抓住了那沉睡的,女人的脖子。
然而他新生的却手指在摸到皮肤的瞬间便融化了,他拥抱着那赤裸的女人和她一起在两具死去的肉和骨间融化,他亲吻着那柔软沉睡的嘴唇,然后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珠和鼻梁融解了,而后脏器和指甲还有绿色的头发都融解了,他们在拥抱中化为可融的物质,森林之中只能听见震动的两颗心脏,蹦跳着发出地崩般巨大的轰响,在这轰响之中他再一次听见了死去的莎姆哈特的声音,她自天空而来,她自土壤而来,她自他的两颗心脏而来。
那跳动不一的心脏在她的劝慰下融化着发出了一样速率的震响,它们互相试探地触碰片刻,便像是交融一般彻底融合成了唯一,这唯一的心脏在林中忽然震起巨大勃然的轰响,这轰响穿透了整个密林与人界,将远方命运的王都从他的睡眠中吵醒。
他托举着自己的心脏在森林中站起来,金绿色的头发从肩膀一路落进脚底,倒在地上的女人尸体和褪去的泥巴在他的脚后飞快地隆起压缩,从一片灰白粘稠的合成之中,死而复生的莎姆哈特用苍老的手把白色的织物拢到了他的身上。
“我终究还是没有决定那一边……所以我是失败的产物吗?莎姆哈特。”
“即使世上最睿智的智者去选择他出生的性别,我想他都不会有您一样的智慧与公平。”
他听着他一半的母亲,一半的妻子的话语回过头来,在她苍老的面容之上是他新生的,不属于人类哪一侧的奇迹。他披着纱一样的外衣蹲下来,让那干枯的手掌拢上他拥有一切的手腕。
“去吧——去乌鲁克吧。”
他听见那女人最后一次的命运的指引。
“在我之后,仁慈的世间之王将引领你未知的命运。”
“为何不是我来引领他的命运?”
莎姆哈特无言地被这婴儿般的勇敢和伟大引笑了,她于是撒了人世间第一个谎,接着便将整条幼发拉底河的水都涌向了另外一片历史的土地。

“那么您就纵容地,自由地,去挑战去剥夺那粗鲁的王所拥有的一切吧。”
“我有这个权利吗?”
“相信我吧,恩奇都,在历史终亡之前,也只有您挑战的背影孤独且唯一地,曾刻在那骄奢孤傲的王之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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