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水战士

业余深夜诗人

【闪恩】云雀和稻草人

他矗立在麦地里,腐朽的木棍支撑着他金色麦穗织成的高大身体,他的脑袋上插着黑芸豆制成的头冠,眼睛是红色的果实,他矗立在麦田里,当人类远离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便是唯一的守护者,唯一的停留者,甚至等着一波人类死去之时他都会停留在麦田边上。
他是唯一被停留和放置在这里的东西。
在东方的日和月无限升起又落下,在雨水浇灌着他越来越自傲和狰狞狭隘的时候,从天空的尽头飞来了一只小小的云雀,它的羽毛乱蓬蓬的,像是刚从野蛋里融化孵出一般纯洁又无垢。
他看着云雀自远方飞来,然后停在了他扎着布料的肩膀上,这阵奇异的震动像是强行地唤醒了他孤高又枯槁的灵魂,他强制着自己静止着,忘记掉云雀眼睛里流动的金光。
“你好呀。”
“滚远点。”
“我觉得你心里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云雀抬起脚爪来碰碰自己的翅膀,抖动的时候有细细的绒毛掉在他的肩膀上,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这绒毛穿透了他的身体,晃荡地盖住了他冰冷的心脏。
“那你留下来吧。”
“这一次是真心话了。”
云雀在空中拍了拍翅膀,然后挤在了他有些松懈的胸口附近,它在那里用泥巴和羽毛糊了一个小小的容器,带着口子只容它一个人肥颠颠地塞进去。
“这可真是世界上最难看的巢穴。”
“是吗,我倒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了。”
云雀挤在巢穴里发出轻轻的声响,他的每一寸羽毛和尖嘴还有它柔和的眼睛此刻都被包裹在了他稻草般的生日里,它从出生以来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欣喜和震动,叫做爱的魔盒从他的身体里掀翻打开,而后他忽然发现记起。
“你应该叫我……吉尔伽美什……大概。”
“嗯,这听上去像是人类里哪个了不起的家伙,他们给你取这样的名字是让你看上去凶悍有力一点吗吉尔?”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我告诉你,你以后就要用这个名字来呼唤我了。”
“好的吧,可是你又拿什么来呼唤我呢?世界上可能只有一个叫吉尔伽美什的稻草人,但是云雀却是很多很多的呀。”
“这很难办……不过……”
他深思熟虑地想了很久,终于决定把这个可能是他区分其他稻草人的唯一证据无私地分出去。
“我允许你也叫吉尔伽美什。”
“那可不行。”
云雀摇了摇脑袋第一瞬间发出了拒绝的声音,它拍打着翅膀挤了出来,拍拍翅膀跳上了他的肩膀。
“我往南边飞,去听陆上的人们是怎么说的,我要把排在吉尔伽美什后面的名字拿来念给你听,到时候让你帮我挑选。”
“不用那么远,等你听到排在他后面的第一个名字的时候,你就回来吧,你会是第一个,你也会是唯一的一个。”
吉尔伽美什便这样低沉地送着他的云雀飞向远方的陆上,等到他在星月下睡过又醒来的时候,云雀已经飞回来在他的胸膛里抖着尾羽梦呓了:
“是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
“那就晚安吧,我亲爱的恩奇都。”

初春和寒冬就这样轮番地逝去,吉尔伽美什的布料下再也不只是他空空的稻草身体,他会在黎明指引之前让恩奇都含走麦田里一只新穗,在深夜让恩奇都吞掉一粒小种,他从来不曾将这看作是渎职的特权,他安慰和自我开解地视为将守望者的一部分报酬送给贴心的朋友,为了这一份小小的礼物和饲养,他愈发认真地考虑这片土地,用尽全力驱散所有靠近的野兽和飞鸟,直到深秋人类割满了足以让他们忽视一个云雀的食量的麦穗时,他才安然地在空荡荡的麦地里,接受着世界上唯一的赞美。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吉尔。”
“你也如此,恩奇都。”
他们在荒凉的土地上要一起度过一整个冬天,靠近南方的温暖和藏在稻草中的安适让恩奇都无需迁徙和远离,残留的麦粒甚至还鼓舞着他飞到松鼠的窝里和人打架抢夺橡种。
在这一整个冬天里他们都过的如此的安逸和满足,像是前所未有的喜悦都汇聚凝结在了一起。
吉尔伽美什再怎么自大都知道,这是因为从天的一方飞来的,被他取名叫做恩奇都的云雀。
“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你要是长胖了可以在我身上多做一个巢穴。”
“一个就够啦!”
恩奇都打着泡泡的哈欠,碰了碰脑袋睡着了。
等到春天——
等到春天的时候——

吉尔伽美什等到春天落地三分之一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人的靠近,他守护的土地在他的脚底下变得龟裂、干涸,暴雨和接踵而至的干旱让所有的肥力流失,直到整个世界无能为力的崩溃,像是震颤的土壤的心脏在春天之时骤然暂停。
恩奇都藏在他身体里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它探出来的动作也变得迟缓和延迟,它终日睡着,直到最后轻得忽然就像一根他身体里的稻草。
“醒醒!”
“你还要劝我飞走吗?”
恩奇都睁着眼睛趴在了他的肩头,那是他曾经第一次落在他身上的地方,吉尔伽美什望过去,像是呼唤它一样地对它说话。
“把我的眼睛吃了吧,恩奇都。”
“你在说什么话呀。”
云雀虚弱地回答了几下,然而稻人的声音里却塞满了坚定又不可拒绝的东西。
“把我的眼睛吃了,恩奇都。”
被唤醒的云雀终于爬了起来,它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看那稻人脸颊上红色的果实,它盯着那果实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像是忽然笑了一样轻轻地再次发问:
“你要我吃了你的眼睛吗?吉尔。”
“对。”
“可是我要是吃了它,你会失去生命,变成一个普通的稻草人吗?”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不会失去这力量。”
“只要我愿意吗?”
“对,只要你愿意。”
恩奇都在这明亮的注视下细不可微的蹭了蹭脑袋,攀上了吉尔伽美什的脑袋蹭了蹭他温暖的稻草,然后像是留恋一样地忽然说:
“只要我吃了您的眼睛,您依旧会是世界上最好的、最智慧的、最坚定的稻草人……无论是时光还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将您摧毁,您会永远地守护这片土地,哪怕……”
“这一切肯定都会发生的,我答应你,恩奇都。”
“嗯,好呀。”
云雀低下头来轻轻地碰了碰那颗红色的果实,然后含着它嘎嘣作响地咽了下去,在那一个晚上吉尔伽美什忽然听见远方村庄人类的声音,还有迟来的雷雨和回归的土地的震响。
他为此无限地愉悦,他在雷声和人间的欢呼里一遍又一遍地叫恩奇都起来分享。
然而这一个晚上他都没有得到回音,只有云雀低声的歌唱,一直陪伴到崭新的黎明的升起。
在温暖的土地上。
恩奇都死掉了。


“这个稻人竟然过了这么久看上去还是崭新的一样,真是奇迹啊?看来今年这块地也会是最好的丰收呀。”
“嗯?可是你看他脸上的豆子是不是少了一颗?”
“哦,没关系,那是特意放来毒死贪吃的野鸟的毒果,如果哪个傻呼呼的家伙吃掉了这个果子,只要一个晚上就会死啦。”
“诶,可是看上去着周围也没有什么鸟的尸体啊?”
“是没有啊,那就是自己掉的吧,明天再安上一颗就可以重新用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随着他们远去的脚步消失而去,在他们不知道的麦地里不知何时也不知道何处地忽然吹来了一阵野风,它吹着那麦田边上受了诅咒一动不动的稻草人的身体,吹着他身上的衣服飘响起来。
在他空空又圆圆的稻草中心。
静静地正躺着一只鸟的尸体。
它看上去毛乱蓬蓬的,眼睛合着就像是一不小心睡着了一样。
那曾是他的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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